Tahlia

这里木兮。
破坏后没有创造,那就只是终结了。
近日闭关,潜心读书。

【短篇】盒子里的梦

·新手司机上路
·很含蓄的第八字母
·多方威胁后的HE
·食用愉快

一·恋をする
梦境很奇怪,本田菊想。
他并不清醒。身体的余温让他昏昏沉沉,窗外远处火车站夜班车发出的汽笛声并未扰了他的梦——在这个不大的盒子里,他既在绮丽的梦中沉沦,也幸运地保持着一些理智。
恋人的发划过自己的颊侧,痒痒的。对方温热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胸口,另一只胳臂拥了自己在怀里。
夜深了,而不久会是新一周的黎明。
他睁眼,又阖眸,嘴角挂上安心的笑。

二·赤の他人
医院顶楼可以远远地望见从火车站蜿蜒着伸展开的铁轨,这一点本田菊早已经清楚了。
星期五午后的路上,人渐然多起来。行人披着各式各样的衣裳在青灰色的街道穿梭,不紧不慢地走进一个个五颜六色的房间,像羽毛球被依次塞回盒子。
城市不出名,车站也小。一周里能进站的列车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车次,本田菊多次趴在顶楼的栏杆上数着时间这么想。每周五中午十一点二十七分会从车站开出一趟绿皮车,啃着铁轨慢慢的挪出车站,三十六分钟后又会有一趟普快在车站停靠。夜晚的车次只有十二点零二去南方的一趟直达,还总会动不动就鸣笛扰人清梦。自从他在原来的公寓里吞了半瓶安眠药,试图跑到顶层跳下去以后,就被也许是室友的人送到了这个医院。而医院也像城市一样,逼仄又无聊,零星的几个人还都没个笑模样,冷冰冰的和大片的白相映成趣。这里到处都是白色的人和白色的门窗,像个中等大小的盒子。
本田菊有时会这么想,这个盒子真的不大,上下也就那么几层,可他就是出不去。
就像这个世界一样,他在这里会很疲倦。但他像八音盒里的芭蕾舞女,即使鞋尖旧得把脚磨出了水泡,嘴角还是被雕刻成上扬的模样。周一早晨起床就觉得腰疼,但现在好像已经没什么事了——思及此处他又想笑,但笑不出来。
楼下卖花的老太太走过街六次,本田菊依稀记得少年时期她对自己说的话,于是盯着老人手中淡红的玫瑰浅浅的笑了。
“古语折荷有赠,步步生莲。这些花啊,可都是世界最纯净的东西,今生卖花,来世漂亮。”那个时候老太太鬓角还并未明显的泛白,她笑着接过本田菊递来的钱,让他在花车里挑了一枝未开的紫色石竹。
以前的事他都记不太清了,最近的事情也总是忘的一干二净,但有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却像烙在了脑海里一样。
本田菊趴在栏杆上想,如果今生为人,那下一世可否做朵花?紫色的石竹——或是淡白色的,也都无所谓,只要是不为人就完美了。
啊,真是乱七八糟的。他嘟囔着,右手扯平病号服下摆的皱褶。风吹过来有些冷,他发现自己披了件单衣就跑上楼,于是有要发烧的预感。
他推开天台的门走下楼,在拐角差点被当班的护士撞倒。护士推着装药剂盒的车,板着脸匆匆的道歉后快步走远,他也慢慢的走回自己的病房,顺手把门闩插上。
但不多时就有人来敲本田菊的门,喊他的名字告诉他有人来访。
啊,真是抱歉。在下忘记了今天会有人来探……
他话还没说完,那个传话的人就走开了,转身前向他僵硬地微笑着点点头,仿佛一个会活动的旧布娃娃。
他于是又整了整自己的衣摆,叹口气走进屋坐在床上。右手边枕头旁有一只黑色油性笔,他拿起来在被角还空白的地方动笔画一只小哈巴狗,嘴角含着温柔的笑。

三· 赤の他人
有人走进来,他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本田菊默默想道,好像是那个每周都来探视的人,而刚刚也有人来通知过了。
他勾完小狗左耳最后一缕毛,抬头看着来人。
墨黑的鞋墨黑的裤子,墨黑的呢子大衣,长发,月白色的发绳。他上下把来人看了个通透,手给油性笔啪的一声合好笔盖。
黑眸紧紧盯着琥珀色的眸子,本田菊看着对方先笑出来才放松了一些,遂回了他一个微笑。
“每周都是你来。在下在探视的签名簿上看到你的名字了,王耀先生。”
“叫我耀君就好了,菊。”
对方像是习惯了与他相处,语气清淡而熟稔地唤着名中的单字。
本田菊懒得问为什么王耀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他隐约觉得这人可能以前认识自己。——或者也许本来就不认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想,一边搬了凳子请王耀坐下。对方却把门关好,像本田菊初进屋子一样闩好,几步走来就直接坐到他身边。
盒子合上了它白色的顶盖,装了满满的面面相觑着的不可知。
“耀...君您……”
本田菊想说什么,但下一秒他的右手就落在对方温热的掌心里。在本田菊看来,那人眼角眉梢明澈的笑意是让他心神安稳的根源。虽说在他脑海里没留什么对这个人的记忆,但即使如此也像烦扰的生活里一支素昧平生的镇静剂。而本田菊想,这么温暖的话,他会犯困,然后安静地,沉沉地在这个他无法挣脱的盒子里睡去。
但他还清醒,也未像街边小店里播的歌一样“被思念点燃体温”,所以他只是低头看着两只手交握的地方,目光如林中深潭专注而沉静。
“自我介绍一下。王耀,你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从小时便在一起的玩伴。”
那人把本田菊身后的被子扯了来给他盖在腿上,嗓音不轻不淡蕴着说不清的感觉,嘴角弧度温浅如城市秋初的晴天。
“哦。在下明白了。”
本田菊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悄悄地把右手从王耀掌心里抽出来,捉住自己的左手。自己的手心温度不及王耀温暖,他于是又把两只手伸进被子里按在膝上。窗户外起风,飞进来的树叶打着旋落进了杂物箱,有树枝啪的一声砸在街道上,被自行车的车轮碾过去。
本田菊感到王耀的目光像是粘在了自己脸上,不自然地偷偷抬眼,带点防备地瞥一下王耀,耳尖有些发烫。王耀又捉住本田菊捂着膝盖的手掌,两只略显单薄的手再次十指相扣。
这样你追我赶的游戏,王耀许也是做的多了。因而波澜不惊的眉眼间才不现一丝情绪,嘴角含着不咸不淡的笑容仿佛置身事外,在属于本田菊的盒子里耐心地追逐着不断推拒的他。
他们像两条有值域的函数图像,在距离彼此最遥远的陌生的象限停滞,即使区间闭合依旧只能望着对方无法触及的模样。
王耀还是没特殊的表情,只嘴角轻轻勾起让外人看着感觉他心情似乎不错。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个白色的笔记本,本田菊看过去,不禁想着它在破旧到一定程度之前一定是被用心对待过的东西。那封皮用海蓝色的签字笔画着空白的直角坐标系,下角是水彩勾画的奶白色纸盒形象。水彩不禁时间的周折,早就褪得不剩什么痕迹,只有黑颜料勾的一部分线还能隐约体现出它的形状。笔记本看样子像是被谁撕扯过,首页和底页都残破得只剩了锯齿形皱缩着的旧纸。第二页勉强做了扉页,墨迹的深浅也参差不齐,压根看不出是什么内容。
但字迹很工整,没被撕去的地方都写得没留一点缝隙,满满地,认真地记录着曾拥有者的一切。
本田菊挑眉不语,沉默的看着举着笔记本的王耀等他反应。王耀则轻轻的,珍重地翻到折了角的一页,手指拈出一封信。
“十八岁生辰快乐 耀君亲启。”
王耀语速不快,本田菊亦安静地做读者,墨色的眼随着语气的或起或落,孕育如烟火般明亮又晦涩的悲喜。
“……阿菊在此赠耀君一句卒业快乐,愿耀君与同窗们天涯海角都能永远相念相忆。在下希望自己也能如耀君曾承诺给在下过的那般,做最快乐的玩伴,并肩走十年,二十年——直到生命的终结。如你在庙会的许愿一样,十八岁生辰如此……今后勿论悲欢喜乐,走过年年岁岁,亦如此。在下衷心的希冀,能在某个时候,获得支持你,帮助你,鼓励你,如你保护在下一般保护你的能力。”
本田菊眼神飘到落款,看见一行清雅的字迹工工整整。信纸被翻开又折上多次,却只有名字那里的皱褶最少,恍若写信的人昨日还在微微地,温柔地笑。
“挚友 本田菊。”
王耀读完最后一个字,捉紧本田菊温热的右手。本田菊确实是打算再次趁其不备把自己的手指从对方的禁锢下抽离,但未能成功。
“菊你每次都是这样。刚说记住了就忘却……”
王耀声音很轻,语气却并非埋怨本田菊——相比较而言,更像在怨着自己做过的什么事。他的微笑依旧是那个样子,与本田菊自他进入病室以来所见无异,温良而和气。但本田菊因了他忽然大力地抓住自己右手而讶异的望去,便将对方另一只抓捏信纸的手骨节泛白的模样尽收眼底。
“菊。”
你也许不久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本田菊听到王耀低声说。
——那是……毕业那天的事。
王耀忽然开口,像是忍耐了很久一样。
语气沉重,但目光落在本田菊的脸颊上却柔和而温暖。

四·恋をする
这是我来这里的第二百八十七次,你也一如既往没想起来那些事情。
幸而你不多时就可以出院。这个科室的主治医生说,你目前与入院时的心理状态相比已经越来越接近正常……人的样子。
我不愿意让你回忆那些混蛋所犯下的过错——也是我所加之与你的,使你变成现在的本田菊的过错。每周五都是申请探视的时间,而无论晴霜雨雪,你都会在星期五的最后几个小时记起我,对我笑,对我说现在的你不会对别人说的话……
然后,你会在第二天,第三天……利用这不长的,一整个星期的时间,如同绿皮火车啃咬铁轨一般,没有一丝犹豫的忘记我。
星期五是你脑海里最后那趟夜班车开走的时候,载着你对生活所有的好意一去不返。
我最初曾经认为这是你类似遗忘周期一样的东西,但并非如此。你并非会忘记一周前发生的所有事,遇见的所有人。你还是会在看到二楼血液科住院的小孩跑来玩的时候准确无误的喊出他的名字,而我曾看到你这么做的时候,竟然怀疑自己视线昏花到看到了从前的本田菊。
一点也不像星期五刚刚看见我的你,拘谨而防备,像只受伤的小猫,却比它多分倔强。你是可以笑出来的,我曾这么想——怔愣地注视着温和的揉着孩子的脑袋笑着的你。
但当你看到我,就会恢复陌生的眼神。
很快就要满六年了,菊。
四·恋をする
毕业那天,朋友们为我办聚会庆祝。他们知道我性子喜静,便找了人少的街区里一家氛围不错的酒吧。吧台的通道向里就是小隔间,优点是隔音效果很棒,要哭要笑都不会被听到。
你和他们并不熟悉,所以也就没有去。
好端端的聚会后来被不知是谁请来的街头混混办成了酒会,一邀十十邀百,一群发酒疯的人互相招惹,对着一切能看到的东西拳打脚踢。你虽没参加但知道我的去处,似乎也有从聚会地附近走过的行人随口说起那个地方有群殴,便让宅在家里打手游的你慌张地撂下东西便跑了来。
……小时候总抱怨你看着游戏都不陪我玩,明明是哥哥却缠得你不得不投降妥协,跑到我坐着的地方和我说话。可是,我真想把那时出门的你拦住……不要你接近那时我在的地方。
混混们已经接近失去理智。我在他们把事闹大之前,拉着身边能够到的几个同学跑去了包间隔壁的卫生间,把大家都锁在了隔间里,尽量保持安静。有人大吼大叫着锤洗手台,但没拿着玻璃酒瓶往这个房间的墙上摔。
那时我还在想着回到家会很晚,被人拉走就没来得及给你我写的信,而我可能没办法在这一天准时地把这封信,连着一直以来想坦白的这种不正常的感情,让你了解并等待你的回复了。
但我不知道,你会离我这么近,然后倏忽被拉远,是我或许终其一生都不再能触摸的距离。遑论那封信,在那以后往日的本田菊就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似乎是上天最可笑却有用的惩罚,时刻提醒着我人性中最卑微的时刻。
……你想着要救我,想着我会有危险,但我却没能做到第一时间赶到你的身边。
你大约过了一会才来到那家看上去很素雅的酒吧,被几分钟前刚刚知情的吧台老板拦住过,告诫不要接近那个地方。富态的大叔说报过了警,警车离这里有几个街区——但安慰你不会有事,劝你不要靠近。
大叔告诉我,那晚你连续说完的唯一一句话就是——
我哥哥在那个包间里,也许闹事的人已经伤了他,他平日那么照顾我,我不可以坐视不管。
拨开老板挡住你去路的双手,你侧身绕过还想拦住你的男人,径直向包间走去。老板也是安稳度日的人,从未有被人占着地盘闹事的经历,自然也不敢深入去追。他看你都扒开门也没发生什么,便远远躲进后台的小隔间,等着警察来带走这群混蛋。
你确实是在环视后没找到我以后便松了口气,监控也拍到了你其实准备离开。但当时在卫生间锤墙锤得正欢的混混头子不知为何忽然停了手,从卫生间摇晃着挪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准备离开的你。
他伸只手揪你的领口,本想着一下就能碰到,但却被你躲了过去。你确实努力向门口跑,但巷子太安静,你又不敢引起包间里混混们的注意,只能在脚力不足后做无声的反抗。
……我不想说之后发生了什么。
包间隔音效果再好也能听见有人被拖着扔到地上的声音,之后的挣扎摔打,和开始还能听得清晰,后来则渐渐暗哑的痛呼,求救。我自始至终都和自己的同学们背靠着那堵隔开你我的墙壁,年幼些的同窗双肩抖动间,我竟从未知晓——从不敢知晓,一墙之隔那个无辜的牺牲者,是你。
你是为了我,但当你最开始喊出求救的对象——“耀君”,我并没能回应你。
十八岁。
我与你一般的岁数,可我不敢。
不敢回应你对我的保护,对我的期盼,期盼着我哪怕出现拉起你飞奔出这个是非之地。
但你没等到我,直到警车的声音远远响起,混混们四散逃去后,你无知无觉伏在倒了一地的酒水和呕吐物里,一身伤痕。菊,你闭了眼,再看不到你熟悉的那个叫王耀的,软弱的混蛋。
伯母没有怪怨我。即使本田菊作为她的儿子,受了那样的伤,她也从未怪怨过躲在隔间的我没出手相救。警察看过现场后说,明明当时只要是谁拿个什么东西一下敲晕这群施暴者,就不可能是这种结果。
警察惋惜地说,这个结果原本是可以逆转,可以改写的。而他虽然没有看着我,我却感到不仅指尖,甚至是连整个身体都彻骨的冰冷。
而我只在你还昏睡的时候,搬了凳子坐在墙角远远的看你。你醒来以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敢去医院。那个白色的病房于我而言像是个纯洁的盒子,而我,被禁锢在这个盒子中。我永远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触碰盒子的裂隙外,那一抹你毕业典礼后最后给我的那个微笑。
那个盒子不大。但我,就是出不去。
当伯母终于在我房间里的一堆泡面盒里找到我,对我说“至少见见那孩子吧”的时候,我竟然能做到不加犹豫的妥协。
真是卑劣啊,卑劣而自私。对你的那份感情,本该再没有任何权利存活下去,但它依旧在见到你的那一刻生根发芽,直到你淡然的迎接我的目光——
然后你防备地拽紧手边的枕头,血液顺着输液管迅速回流,形成上升的红色圆柱。
伯母兴许是希望我能放下自己的所谓内疚,和你好好相处。她便在我都没察觉的时候悄悄的退了出去,但阖上门时我却回了头。
她总是规矩挽好的发髻还是一如既往的工整端庄,但藏不住一缕一缕鬓边的白发,紧紧地攫住我的双眼,把它们刺得生疼。

五·赤の他人
王耀舔舔干燥的嘴唇,眼定定地望着远方,目光像是刻意地被放空,显得他像是个疲惫的空壳。
本田菊安静地坐在王耀身边,感觉对方的声音似乎不会再传来,于是不那么清晰地说:“王…呃,耀君,你说在下没记起过你……在下很抱歉。”
他本以为王耀会像他进入这个病房那么长时间所表现的一样,微微笑着说没关系。
但王耀却在听到他的话的一瞬间情绪倏然滑向崩溃的边缘——露出那种压抑的表情,紧紧埋在双手中的看不清表情的脸。他试图站起来。本田菊一瞬间看到了王耀眼中不那么镇定的,甚至可以说是惊慌失措的神色。
随后,王耀滑坐在地上。医院的病房像个白色的盒子,在本田菊看来,此刻这个盒子的某个底面粘上了一团他无法理解的黑。他或许不明白——或许心中雪亮但不愿承认自己无比清楚,这个人为什么要为别人的事而沮丧甚至似乎内疚,即使这件事听起来像是和他有关。
他不说话。
王耀也沉默着。
两人之间像协奏曲中隔了一段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休止符。但即使休止的时候到了,谁又敢确认随之而来的不会是完全而斩钉截铁的终止——于是他们只有沉默的等待着自动降临的结局。
夜色深了。街灯一瞬间点亮了小小的世界,使星空在一瞬间因黯然失色而泯灭。

六·赤の他人
四个月后。
本田菊站在玄关前。他依靠自己高中前大约九年的绘画学习,为自己在短时间内谋得了一份插画师的工作,出院后只过了不到三个月就不再受王耀照顾。
他的插画在不长的时间里收获了不少的销量,虽在同行中不算是很成功,但对新人而言,已经是十分令人惊讶的成就。
他也因此得以搬出了王耀的那间总给他奇怪的熟悉感的公寓,在火车站附近的小区租下了一个不大的房间。刚入住时,他目光所及只是一面面惨白的墙壁,像极了医院——从前那个他曾以为一辈子都无法挣脱的盒子。他日常除去做插画的时间,便是或坐或立的在屋子各处画上他喜欢的东西。他会摆上纯色的花瓶和方格桌布,挪一两把木椅子装饰房间。
这如今是他得以寄身的,温暖的房间,却不是那个盒子。
待到他真的对这个地方的气氛满意时,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近一个月。
每星期五的晚上,他依旧会去楼顶的平台看不远处的火车站。在那个寂静冷清的医院里,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已经成了他必不可少要做的事情,而即使如今,他依旧会站在车站旁的小巷子里,听着夜班车载着各怀心事的旅人划过他身侧,猜着这趟长长的列车会载着什么故事。
时间就这么溜走,不知不觉。王耀偶尔也会来拜访,有时是为了看看本田菊的近况,有时则只是简单的由于自己希望见到他的要求。在医院里的最后一次见面,王耀曾提到的那封信也在本田菊的请求下,被书写者从书桌下锁着的箱子里拿了出来,亲手转交。
和那个破旧的笔记本一起。
对本田菊而言,这是无关痛痒的文字,只是每次浏览,指尖划过吸收墨迹而显得粗糙的地方时——
会觉得有什么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他将那笔记翻了个遍,找到的信满满的铺在茶几下。
生命于本田菊,像个没有准确答案的试卷。他挣扎着写好学号和姓名,却发现不知是谁把参考模本扔进了上锁的盒子。
钥匙,却不知所踪。
而他所能掌控的,如同幼时考试时的那种规定时间——
在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的溜走,伴随着那要消失的东西。
像是树叶间的风尘,又似流星划过天际只留下长长的、帚形的尾巴。他所感受的就是这样悄无声息的,若风过无痕般的过程:虽非转瞬即逝,但漫长的等待也足以为心中消失的东西争取足够的空余时间。
他明白,但他从不提起。只在王耀来时默默地用行动表示着:他并不在意,也并不介怀。
但每一次站在玄关前看着路灯下夜色中远离的身影,心中却像泼了一壶不会回甘的酒,只余深厚浓郁的苦涩。

七·赤の他人
门前的铃响了,本田菊种的风铃草和紫色的石竹悄悄的摇晃着。还只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还流连在天西边的角落,而浅淡的月影就已经足够清晰,远望澄澈如水。
“抱歉,请您稍等片刻——”
他匆忙起身,画了一半的草稿压在没开机的指压板和显示器下,隐约勾勒出长发少年立于繁花似锦的和煦春日,笑吟吟擎了一枝含苞的樱花枝。本田菊修长的手指握住铅笔,透明玻璃杯里的水因为他的起身而轻轻的振动着。
他踩着自己的棉质拖鞋快步走向玄关。
他手中攥着绘图的铅笔,鼻尖因为长时间专注的做事而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此时它们随着他的每一步向前而渐次消弥。
他打开门。
“…王……呃,请问,您是王耀先生吧?今日来……是打算一起去给在下的母亲扫墓吗?”
王耀无声的点头默认,右手攥着影青瓷的酒壶,左手提了一个包装细致的袋子,分装着两盒点心。
“本想先叫你一同去的。墓园的人说你上午来过了,我便自己去扫了然后又来你这里。”
本田菊点点头,手仍扶在门框上——半晌才注意到没将王耀让进门有些不妥。
“啊……不好意思,耀君您先请进。”
“路上遇到卖梅子酒的店,就买了两瓶,伴了一些茶点。一半给你的母亲,一半想与你一起…今晚、是圆月的夜。”
王耀一边点头向侧身让他进屋的本田菊致谢,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尽数搁置在小茶几上,起身立在原地等本田菊回应。
本田菊在王耀走过时低着头,他也就了这个姿势低声的诚挚道谢,嗓音响在王耀耳中就如同月光洒满草地。
柔和,却不清不楚地让人悲从中来。
王耀觉得,这样听到的本田菊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要消失的感觉。
“既是如此,万分感谢耀君厚爱。那在下便从命了。”
本田菊说着走向茶几前的小柜,拿了一套素色杯碟,端正的跪坐在王耀身旁。
王耀则拿了酒壶斟满秀气的杯盏,不等本田菊反应便自饮自酌,抓杯的手指隐约透着骨节的白色。
本田菊一手执杯,一手以衣袖相护,清浅地啜饮。
不大的房间里弥散着小城成名酒家的香气,而两人的默然无声和着清明的月色,正做了此刻那份苦涩又回甘的酒香绝佳的渲染。
点心的碟子几乎还是满的,可酒壶却快空了。
看着王耀无言地斟满最后一杯,本田菊忽然没来由地心慌——并非因为也许会醉到无法完成明日到时限的工作,而是与那封信相联系。将那张薄薄的信纸交付到本田菊手心时,那时也同样沉默的抿着唇的王耀的影像,影影绰绰的与此时的王耀重叠,又呼唤着心底埋葬的什么东西。
似是故人来。
本田菊盯着压在茶几下的那些信出神,没提防王耀忽然拍了拍他的肩。他身体便轻微的抖了一下,酒倾洒到信纸上晕出一行清秀的字迹。
——好きです。
王耀棕褐色的眼中含着令他不安的笑意,但王耀的声音在本田菊听来依旧拥有使人愿意被托付的可靠感。
“菊,下次见。今晚月色真美,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喝这壶酒。”
王耀开口,移步向门前走去,身形不加停顿。
本田菊呆立在原地。
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要消失的东西。
头并不疼,也没有酒后昏沉的感觉。但就是有什么忽然的喷薄而出,氤氲了夜色,也唤醒了本田菊心中那个丢失钥匙的盒子里上锁的答案。
他骤然睁大眼看着王耀离开的方向,不加犹豫的抬步向外。
王耀迈步,黯淡的身影映在街边路灯下,被墙内的树枝分割成碎裂的部分,拉长又缩短。
“耀……耀君——”
本田菊追到玄关,喊出声。
王耀回首,惊讶的看着一步一步走来,却一步比一步快速,像在追赶着一件事情的本田菊。他的神色隐隐约约是悲伤的,但笑容却欢喜;一滴泪悬在下巴尖将落未落,而风吹过他柔软的发,把那滴泪一同取了去。
月光依旧如水,依旧安然。

八·愛してる
未及王耀反应。
心口闷闷的,但心跳却飞快。
本田菊的唇浸着梅子酒苦涩的气味。
他浅浅前倾,阖目,蹙眉,离身。清淡的鼻息吐在王耀唇边,孕育梅子的青涩与甘甜。
“好像是很过分,但总觉得是此刻不得不做到的事…请耀君原谅在——”
“你…是在同我开玩笑吧。”
王耀低声说着,伸手指擦去本田菊颊边的泪水。
“让我认真的内疚下去啊,菊。你应该也知道我给你的信里写了什么…对吧。这样的话、这个玩笑现在可以结束了——”
本田菊不让他把话说完,带了一副执拗又悲伤的表情再度让他感受他口中未散的酒香。
“耀君。”
他扯着王耀的手就向回走。
左手和右手。像极了病房里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只是此刻它们同样温暖,却载着不同的心情。
一个神色是惊惶悲怆,另一个却无法看透神情,只一双墨染的眼眸蕴着月色的光华。
窄巷不长,月色不凉。
“愛してる。”
本田菊用自己十八岁后就鲜少出口的母语说了这句话,而王耀浑身震了一下,手指便试图抽出本田菊掌心。
“……覚える、”
王耀倚在本田菊房间的墙边,沉默无言。
“ぼんやり覚えている。”
王耀定定地望着本田菊。

九·好きです
床不大,却很柔软而洁净。
王耀倾身去吻本田菊,留恋于对方令人安心的气息,却触着唇又一路向下。他浅浅挺身,惹得本田菊扬起下颌,指尖把床单拽出皱褶。几十分钟前刚刚成为自己恋人的青年口中掩抑不住的声音细碎的漏出,如莺鸣宛转,亦如泉流般清晰柔和。他的动作便也轻柔,温和却如好奇的孩子,探寻着本田菊身体里最隐秘的角落。
啊啊,这真是……
本田菊喘/息着伸手去描王耀的唇形,却在对方隐含笑意的目光下咬唇竭力不发出声音,末了到底还是缴械投降。
“啊、耀……耀君——”
本田菊描过一遍便被王耀再次轻轻吻住,口中依旧传来梅子酒隐约的苦涩,又瞬时回甘。
“ごめん、あぁ……なさい……”
菊感到王耀的动作一滞,须臾却俯身将他抱住,更深的触碰他的身体。耀的发尾扫过他的前胸,微微发痒,点燃他的情绪,和着那些记忆——所有事情,一起在心中氤氲出温柔的云雨。
耀就着姿势戳戳本田菊胸口两点,惹得他轻声吸了口气,做出兴许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发出奇怪声音的准备,紧紧咬住下唇。王耀温声凑近他耳边,不急不慢地吹起他耳鬓的乌发,同时修长指尖触碰着、抚摸着、在本田菊胸口轻拢慢捻,让菊无可抑制地加快心房中搏动的节奏,平日稍显苍白的唇被抿得透出桃色。
他曾厌恶看不到的未来,也曾躲避无法记住的温度。他想过一个地方如果足够温暖,他会犯困,然后安静地,沉沉地在这个他无法挣脱的盒子里睡去,但他没有。
盒子打开了。伴着盒子里的梦,八音盒里的姑娘跳起圆舞曲,舞鞋和舞裙朴素却美的恰到好处。
他浅浅的笑,张口想唤王耀的名字,却发出意味不明的短促音节。薄脸皮的他耳尖泛上微红,又被对方戏谑的噙住,轻柔的啃/咬。他于是无奈的彻底放任自己不再压抑一切声响——这无疑成了王耀耳中最神秘的毒/药,教他欲罢不能。随着快/感的层叠相进,他的身体轻轻颤抖着被一层诱/人的粉红覆盖,眼角也在无意识间微微渗出泪水,浸红柔软的面颊,又被轻柔地拭去。行将至终了,本田菊安然地微笑,眼角眉梢间——甚至散乱的发丝,留下红/痕的锁骨…无不透露着他的满足感。他回手给王耀一个同样温暖安心的拥抱,感受着对方有节律的动作,凝视对方温柔的模样。
在最末次的一番动作后,他终于颤抖着声音对王耀说出了被快/感淹没前的最后一句话,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撩/拨人心的磁性。
“もう……忘れ……あん、忘れ……ないよ。”
窗外火车鸣笛,敲醒新一天的梦。

评论

热度(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