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hlia

这里木兮。
破坏后没有创造,那就只是终结了。
近日闭关,潜心读书。

【极东组/曙光初现】(四稿)

一九六零年三月的北/京依旧微带睡意。

春分时节的曙光懒懒地在院头探着脑袋,而曙光初现时,便倏忽将不大的杂院照得明亮。

本田樱于清晨迈进九湾胡同中一间杂院的门槛,轻手轻脚地走去坐在睡熟的养母身边,安静地凝视着对方又新添了皱纹的睡颜。

“我回来了,母亲。”

 

形似烟斗的九湾胡同从巷口至中间的小路是先窄后宽的。它那被青砖覆盖的地面因战火而毁得坑坑洼洼,第一间大杂院的墙也碎得只剩了石渣。胡同中间是间空着的四合院,里面的住户似乎是早在战争刚开始时就逃向了南方,而这间院子也就这样被废弃了。

烟斗肚里的杂院中住了位三十年代中期搬来胡同住的老人,他中年时期曾在河/北/梅/花/镇教书,解/放后则做了空四合院改的小学校的先生。老人由于三七年十月初的一场悲剧已是近十年未拿起教案:他曾经幸运地躲过了侵/略/者惨无人道的屠///杀,却失去了他的家园、他的学子们,和其余一切他所珍视的东西。

一九四五年八月侵/略/者投降时,胡同里的邻里间已经有了不少遗/孤,城头的五/色/旗也在那个秋天被撤换成了满/地/红/旗。而四年后北/平解放,古城在五十四门礼/炮的鸣响和人们走上街头整日的欢庆声中渐渐恢复着战前的平和与熙攘,那缕被人们期盼许久的曙光也终于降临在古城的每个角落。

一九五零年初,小院的中庭种上了一株碧桃树,种下时还结着零星几个粉白色的骨朵。而院子的东西厢房被改成了课室,房前也悬上了用墨书写着班级的木制铭牌。老先生为了孩子们而再次拿起已阔别十余年的教案,批红的笔迹工工整整地重现在新学徒的课业簿上。

他的一笔一画都满含着对往日沉痛回忆的哀思,但却是在细致地勾勒曙光里新的春秋。

那一年春风依旧如故,随手将鲜绿色的春意播撒。它迎接着胡同深处防/空/洞口弹坑边的一抹嫩绿,默然地于这得来不易的曙光中绽放着喜悦。

 

曙光初现的那时,本田樱十岁,与她的养母王春燕一同生活在这个胡同中。

日/本/投/降时,她身边唯一的血亲便是生母。可那时几乎每个驻扎着侵/略/者的地方,都有成百上千肩负血债和罪责的成年人不负责任地选择了死去或逃离,让几乎一无所知的孩子们在随后而来的日子中面对着从未体验过的绝望和无助。而母亲也与他们一般无异,抛下她离开了人世。这残忍的巨变逼迫着本田樱从享受着战争提供给她的和平的女童变成了躲避着人们的目光啜泣的孤儿,而她在无尽的绝望中,只将她那记录着童年无数欢乐日子的日记本带在身边。

流浪的三个月间,她走遍了许许多多的街,白天看着战后或喜悦或悲戚的人群,夜晚便借着黯淡的月色读自己的日记中那些满溢幸福的字句,累了便和衣睡在街角。她慢慢开始明白身边走过的陌生人们哭泣或微笑的原因;开始明白她所见的那些断壁残垣曾经也是许多美满家庭的避风港;开始明白她如今所经历着的一切与这个国/家的人们所受的伤害相比,几乎不值一提。

同年十一月,北京已经入冬。王春燕蹲在墙角对蜷成一团的本田樱比划着“和我一起生活吧”的问句,把她裹在身上的旧棉袄脱下来给本田樱穿好,拉着她的手穿过九湾胡同狭窄的入口,给了她算不上完美却很温暖的家。可王春燕这样的举动并不曾被杂院里的邻里旧友全盘接受,许多人都不甚赞同她这种算得上是“引/狼/入/室”的做法,激愤的人甚至还会跑进杂院挑/衅。

可王春燕却顶着压力,为樱勉力撑起足够温暖的一方天地。

也是在那一天,她抓着王春燕放在炕头的炭笔记下了她满六岁后的第一篇日记。

“有家了。”

她写下那行字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照得厢房中也染上淡淡的红色,可这有些哀伤的氛围对于本田樱而言却如同得来不易的曙光,望去竟是如此的灿烂耀眼。

 

在渐渐学了些中文后,本田樱才从邻家的议论声中明白了邻家的老人们不赞同的原因——她的养母曾因为战前逃/难与父母兄弟失散,作为地//下//党//员的丈夫也在数次扫//荡间音讯全无,稚子青竹也在一九四二年的大/饥/荒中丧生。

老人们落寞的背影混杂在自西墙投射进的夕阳中,看上去是那样的哀伤和无奈,仿佛一锅卤水被煮得将近干涸,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那时本田樱一路飞奔回属于春燕和她的那间厢房,哭着埋在王春燕怀里一遍遍用母语说着对不起。可王春燕从不能听懂日/文,便只能慌着安慰本田樱,完全不明白对方口齿不清地哭喊着的那些句子是什么意思。她只当樱又是因为身份被邻里间的孩子欺负的狠了才会这样崩溃和无助,便无奈又心疼的轻轻拍着樱的后背。

本田樱心底不断翻涌上浓厚的愧疚感和负罪的悔意,而这几乎要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第一次觉得,王春燕给了她太过分的宽容和温柔。

泪水划过她的面颊,使她恍惚地又记起了春燕在带她到家里的那天下午对邻里说过的话:我没有十一岁以下的敌人。可她也在瞬间就想到了养母曾经在梦中轻声地反复唤着她那夭折的孩子的乳名,她在无法入睡时轻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更是让本田樱明白,自己的养母其实也恨着那让她家/破/人/亡的元凶们——但她曾是一个母亲,拥有与生俱来的善良和朴实的博爱,这让她无法做到用憎/恨去对待没有被血/污沾染过的孩子。

 

本田樱的日记自那天起便被她自己的泪水赋予了不同的意义。它不再只是一个孩子写出的浅显的生活记录,而成为了更加复杂的东西。它记录着她慢慢开始理解的一切事情:有关生命、有关她需要背负的责任,甚至战/争与和平。

樱渐渐地成长着。流逝的时间让她不再是那个仅仅愧疚着、后悔着的幼童,而课室中先生教诲孩子们的一字一句也使她成为了一个即使笨拙,也在尝试着回报、尝试着传达歉意、尝试着弥补的女孩。

老先生对孩子们讲的第一课永远是“铭记过去”。

他在黑板上写:“只有不忘过去,才能掌握、改变未来。”

“我们曾经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受过太多的伤害,”他接着开口,声音中有微不可察的颤抖。“但与纠结于我们究竟失去了多少珍惜过的东西相比,我们更需要思考为什么失去,并以此来作日后不再重蹈覆辙的保证。”

本田樱带在身边的日记也在一点一点被填满。到了一九五七年小学毕业时,她的日记本已经几乎用尽了。那里有时记录着从先生的课上听来的字句或段落,有时则是她对自己所说的话语。

“我们更需要思考为什么会失去,并以这份思考作日后不再重蹈覆辙的保证。”

 “只有记忆才能带来真正的原谅,而遗忘就可能冒重复历史的危险。”

 

一九五八年,十九岁的本田樱终于在春燕一再的建议下去了一趟日/本/领/事/馆,奇迹般的找到了自己在日/本的户/籍/档/案,不久又收到了尚健在的姑母对春燕抚养自己侄女的感激与致敬的礼物。

而本田樱将启程去探亲时,王春燕收到了那本一直被樱珍重保存着的日记。

樱看着自己的养母翻开那个破旧的日记本、抚摸过纸页上那从稚嫩一点点蜕变得清秀雅致的字迹,最后颤抖着嘴唇开口,念出本田樱临行前一天写在最末页上的话。

“母亲:感谢您对我这么多年的抚养和对我身份的宽容、原谅。我出生于一九三九年,战/争结束时我并没有参与的能力,可我依旧应当为我的祖/国带给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灾难而诚恳的道歉。我没有关于父辈所做的那些事、那些暴//行的记忆,可我需要为我在这么多年里所得知的那些真相做一些什么。我必须,也一定会为自己的记忆负责,所以……请您等我回到这里。”

本田樱强忍的泪水终于落下,随即便再一次被王春燕拥在怀里。春燕也笑着落了泪,用她那结了茧子的指尖温柔地划过本田樱的脸颊,擦去她道别时涌出的泪水。

“阿樱,放心走吧。我希望你能和你姑母一起…拥有快乐的、幸福的生活。”

“不,请您相信……我一定会回来。”

船起锚了。

伴着汽笛的长鸣,黎明的曙光渐渐初现。海风吹动王春燕手中日记的每一页,熹微的光照耀在用旧了的纸页上,随王春燕的指尖拂过那些笔迹所写下的一切话语。

曙光初现,这个清晨也如往日一般获得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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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好意思。

这是参加培文杯的征文。

虽然是春节,可我并未写出令我满意的东西。

这一年的最后,也没能交上满意的答卷。

但我依然很感激...这篇文所带给我的成长。

第一次为了一篇征文付出整整一天的时间,不多不少二十四个小时,加上之前修修改改的提纲,一个多月,三千字。

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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